发配的队伍走得慢,出京城那天,刚好是季书禾成亲的日子。
宋鹤卿戴着沉重的枷锁,穿着粗布囚服,一步一步走在青石板路上。
路边的百姓指指点点,唾骂声、鄙夷声不绝于耳。有人往他身上扔烂菜叶,有人朝他吐口水,他都低着头,一言不发。
走到城南街巷时,一阵喜乐声飘了过来。
吹吹打打的锣鼓声,夹杂着宾客的笑闹声,顺着风传得很远。
红彤彤的灯笼从巷头挂到巷尾,红绸垂落,喜庆得晃眼。
路边的百姓议论纷纷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飘进他耳朵里。
“听说了吗?今日是谢阁主大喜的日子,娶的就是从前那位宋夫人。”
“是该好好过日子了,那夫人受了那么多苦。”
“谢阁主本事大,又疼人,比那个狼心狗肺的宋鹤卿强一百倍!”
“可不是嘛,人家现在夫妻和美,以后日子红火着呢。”
宋鹤卿脚步猛地顿住。
他抬起头,遥遥望向巷口的方向。
人群簇拥着,他隐约看见一道大红的身影,被人牵着,跨过了高高的门槛。
身姿纤细,背影挺拔,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模样。
他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,他娶她进门的那天。
也是这样的红,这样的锣鼓喧天。
她盖着红盖头,坐在喜床上,指尖攥着红帕子,紧张得微微发抖。
他掀盖头的时候,她抬眼,脸颊绯红,眼睛亮晶晶的,像盛着满天星光。
那时候他心里还装着对季蓉皎的愧疚,掀盖头的时候,都没敢好好看她一眼。
他总觉得来日方长,总觉得以后有的是时间,总觉得她懂事、会体谅他。
后来的十年,他把温柔给了季蓉皎,把耐心给了宥安,把愧疚和补偿都给了旁人。
唯独把冷漠、敷衍和伤害,都留给了她和孩子。
直到她走了,孩子没了,家散了。
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,他这辈子最该珍惜的人,早就被他亲手推开了。
“宋大人,发什么呆呢?快走!别耽误了时辰!”
差役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,厉声呵斥。
宋鹤卿踉跄了一下,缓缓收回目光。
他低下头,继续往前走。
一步,一步,沉重得像踩在刀尖上。
身后的喜乐声渐渐远了,那片喜庆的红色,也慢慢消失在视野里。
出了京城,路越来越难走。
越往西北,风沙越大。黄沙漫天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
差役的态度越来越差,吃的是馊掉的干粮,住的是破庙草堆,宋鹤卿都默默受着。
他有时候会想,如果当年他没有那么偏执地补偿季蓉皎,他们会不会,就有不一样的结局?
可没有如果。
后来听路过的商队说,谢阁主宠夫人宠得厉害,走到哪都带着,连府里的中馈都全交给她管。
还说,谢夫人把儿子的坟迁到了京郊的灵山,山清水秀的。
谢阁主每年都陪着去扫墓,待那孩子如亲生一般。
宋鹤卿听着,只是沉默。
他知道,她现在过得很好。
西北的风沙越来越大,前路漫漫,没有归期。
宋鹤卿戴着枷锁,一步步走向荒漠深处。
他会带着这一身罪孽,在无边无际的悔恨里,熬完剩下的日子。
那年深冬的雪,那年灵堂的灯,那年她满眼是他的模样,终究是,再也回不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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