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华小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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冲进手术帐篷的时候，里面已经乱成一锅粥。

担架一副接一副地抬进来，血腥味浓得让人窒息。

苏黎站在中间指挥分流，声音利落：

“红色标签优先！蓝色标签排第二！黄色标签等！”

我被分配到第三张手术台。

台上躺着一个男孩。

看上去十二三岁，瘦得肋骨根根分明。

左腿膝盖以下是一片模糊的血肉，弹片嵌在里面，骨头的白茬露出来。

他没有哭。

眼睛睁得很大，瞳孔里倒映着手术灯的光。

“陆越，你来主刀。”苏黎从旁边经过的时候扔下一句。

“我？”

“你的急救评分最高，而且我腾不出手，上。”

手术灯打开的一瞬间，白光从头顶倾泻下来。

我低头看着那个男孩的伤口。

弹片一共七块，取出来的过程很漫长。

男孩始终没有哭，只是偶尔发出一声很轻的呜咽。

他的手紧紧攥着手术台的边缘，指节发白。

我一边操作一边用刚学的当地语言跟他说话：

“没事的。很快就好。”

发音很烂，但他好像听懂了。

攥着手术台的手松开了一点点。

手术做了四个小时。

天亮的时候，最后一块弹片取出来了。

苏黎走过来检查伤口，看了一会儿，点了点头。

“干得不错，缝合很漂亮。”

“第一次上战地手术台，手没抖？”

“抖了。”

“但做完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她拍了拍我的肩膀，没再说什么。

走出手术帐篷的时候，太阳刚升起来。

我站在帐篷外面，摘下口罩，大口大口地呼吸。

姜北从旁边走过来，递给我一瓶水和一块巧克力。

“吃点东西，你脸白得跟纱布一样。”

我接过巧克力，咬了一口。

“那个小孩怎么样了？”

“腿保住了，他有家人吗？”

姜北沉默了一下。

“送他来的人说，他父母在上个月的轰炸里没了。”

我看着手里的巧克力，忽然想起在公证处填的那张表格。

无直系亲属可签署。

我的父母活着。

只是不在我需要他们的时候出现。

而这个男孩的父母，是真的不在了。

下午，苏黎把所有医疗人员叫到一起开会。

“接下来一个月是雨季，道路会断，物资补给可能延迟。所有人做好准备。”

她一个一个点名分配任务。

“陆越，你负责儿科急诊分区。”

“儿科？”

“你今天那台手术，那个男孩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问你。”

她看了我一眼。

“孩子信你，这比什么急救评分都管用。”

我点了点头。

晚上躺在行军床上，听着外面的风沙打在板房的铁皮上，沙沙沙沙的。

像有人在敲门。

但我知道没有人在敲门。

这里没有人会来敲我的门说“越越，出来吃饭”。

也没有人会来敲我的门说“越越，把地拖一下”。

两种敲门声我都不会再听到了。

但我听到了另一种。

今天那个男孩醒过来以后，很轻很轻的敲了一下病床的栏杆。

我走过去，他看着我，对我说了一句话。

“谢谢你没有放弃我的腿。”

那一刻，他让我觉得，我做的事情很重要。

我这个人很重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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